北大荒之行系列之一
回访九章
胡小禄 杭州知青 曾任二十团二营十连会计
一、启程
奔赴哈尔滨的列车开出杭州后，沿宣杭线在夜幕中急驰。这是8月20日的夜间，当列车开过浙西北的重镇长兴后，已是晚上十点，领队的咱几番催促身边的龙江哥们姐们弟们妹们就寝，但沉浸在兴奋之中的大伙，话如耳旁之风。
夜深了。火车已从宣杭线转入皖赣线奔向南京。
同是下铺的章明已发出轻轻的鼾声，他是个早睡早起的人；上铺的培源、章顺似乎业已入眠，唯我依然辗转反侧；而隔壁包房的女生们仿佛谈兴更浓，还不时有连声笑语传来，好在分贝尚可，且列车长已有关照。
是啊，星移斗转，回首业已离开北大荒三十多年了，除了培源、光英两位曾在八五二农场的五十周年场庆时回去过外，其他人却因种种缘由而当时无法成行；事后我们曾集聚一起，听他俩的回连感受、看华侨知青苏文银在美国合成的我连知青回访的光盘，感慨中他们许诺只要咱回连将一同成行；如今，最晚的我都已退休，当初一个连队的杭州知青时下总算都已闲赋在身；然而，家家都有一大摊干不完的事儿，成行日期总难敲定。
不知何时眯糊了过去，隆隆的过桥声，我一个机灵惊醒撩开窗帘，月光映照在江面，波光鳞鳞，火车正开在长江大桥上；已是次日凌晨而龙江姐们妹们仍低语在耳，也难怪她们，平日持家忙里忙外，如今出门、而且是出远门，那真是一身轻松。
六月下旬，我等接待连里的京、津、哈等地的知青战友，他们到上海世博会参观后，来浙游览。当听说我们十连即将撤点的信息后，心头真不知是什么滋味，想当初我们连可是抓生产的典型哪；再一想，调整布局场部定有总体考虑，撤点应是推进小城镇建设的伴生物，老职工的生活条件总有改善，心中方释然几分；“赶快回连去”的念头油然而生，席间，各地知青在感慨中也不乏共识。
旁边卧房的女知青们应已休息，晨曦微露，列车沿津浦线已行驶在皖北大地。我静躺着任思绪翩翩。
虽尔后几经周折，知晓我连在今明两年还不会撤点的准确消息，然而启程的动议已进入实质程序；八月初在菲菲家聚会，冒着创纪录的40度高温，通过了囊括行程、活动、预算等等在内的总体方案。任务到人，分头准备，临行前再度集合，缴费、分票、关照注意事项，大家都忙得不亦乐乎。而当咱们杭州知青要回连队的消息传出后，闻风而动的各地荒友纷纷联络，忙得连队最后一任文书、哈尔滨知青小连是接待方案数次变动。
中午时分，车过山东眺望泰山；下午经天津，嘉俊、玉柱夫妇坐的火车紧跟其后，短信频传；傍晚到秦皇岛，车上观海一番感慨；在山海关站，还买到了“大久保”的水蜜桃。
这第二天的晚上，大家禁不住舟车劳顿和前日撒疯，早早地入睡，唯独咱仍然难眠；火车在京哈线上驰骋，车过长春，起夜的章顺陪伴着观赏窗外的景色；天渐渐发亮，熟识而久违的黑龙江农村的场景映入眼帘；金色的原野、无际的地界上水稻在灌浆，大豆在鼓实，玉米在晒棒，一派丰收的景象；村落、井台，场院、机具，农家的袅袅炊烟是那般地亲切。
不知何时，大家都已洗漱完毕，聚集在窗口贪婪地观望。
呵，北大荒，我们回来啦。
二、回团
8月23日的早晨七点，昨天分四批到达哈尔滨的杭州、天津和北京知青与哈尔滨知青共三十余人，听从小连的统一号令，分坐大小面包车和轿车四辆，浩浩荡荡地沿哈同高速驶向我们的852团场、当初的兵团三师二十团。
哈同高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，像浙江的高速公路至少是双向六车道，咱门前的320国道，还算不上高速，已是单向三车道加二辅道；哈同高速的车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，常常是数百米内除了咱们车队而无有其他；面对同伴们的疑问，咱以“地广车稀”为解，倒也基本认同，实在是知青们愿第二故乡繁荣昌盛的心态使然。
路旁，田地里的秋粮长势喜人，多是水稻、大豆和苞米，庄稼的气息是这般可人；高速路不时驶入山间，车入林海穿行，松树的香气便迎面袭来；每每临近水泡子，熟识而久违的湿地的水腥味更是令人陶醉，这可是北大荒才特有的气息哪。
一路上，小连忙前忙后是四处张罗，还不时地向各地荒友征循意见，再三告知挺周全、别忙呼了。因咱当会计时曾兼任过一段时间的文书，承蒙其尊重称作前任，充其量也算得半拉同行故尔尤为投缘；实际上我离开连队较早，咱俩今夏杭州方首次谋面，其给人以深刻印象；那次我连各大城市知青在杭欢聚一堂，小连带来了珍藏数十年的“北大荒”酒，望着已黑呼呼的商标，咱心头不禁一热；咱们那个年代的“北大荒”哪，真是有心人啊。那次晚餐，一般不沾酒的我，自我革命地倒了半小杯，记得好酒量的培源肯定是醉了。
天空作美，沿途是不时地晴雨相间。晴时，天空湛蓝，那是现在唯有边疆地区方有的真正意义上的蓝天了；雨时，乌云当头，夏日北大荒阵雨的豆大的雨点打得车棚呯呯作响气势依然；当然，雨过天晴的景色是最美的，近处霞光从云层中穿出，远方白云在蓝天上飘荡。
时近中午，马不停蹄，但车队已拉开距离，手机不断的地彼此联系。战友们的午餐是哈尔滨知青早已精心准备的包括“大列巴”在内的各式面包、品目繁多的红肠和各类北方水果，匠心独具而别具特色，更重要的是节省时间，我们的目标是下午要抵达连队。
然而好事多磨，主要承载外地知青的中巴出了故障，凑合地来到一个修车点，但很不巧师傅正忙；司机小刘兢兢业业，自己动手爬在车底修理，知青中干过机务的先是君子、后是小人地纷纷上场；无奈工具总不凑手，事儿不大但几番想方设法仍未如愿。一个多小时过去，情急之下幸亏杭州知青菲菲灵机一动，悄悄塞给修车师傅二张百元钞，其立马过来帮忙。
再度上路，车厢里人气骤升，最受攻击的当数天津知青嘉俊，修车是啥也不懂却冲前忙后而两手油泥，其妻莲凤公告此乃性格使然。此次回访连队，计有五对夫妇，其中四对双方均系我连知青；据悉双方我连知青成婚的先后有十数对，而一方是我连知青的北大荒夫妇更是为数不少。另一对夫妇便是小连，其妻虽不是知青，而最为难得的是对荒友们情有独衷，从来就对小连张罗的各地知青回连探访、老职工就医等等事项倾力支持；此番同行，除要领略我们852现代大农业的风光外，其次便是探究我连老职工和知青一往情深的真谛缘由。
车过佳木斯近郊，下高速而上307省道，车辆明显增多；到集贤了，曾在师部工作过的杭州知青章顺，指点着老的三师师部、医院等建筑，荒友们感慨着时光变迁；过友谊时，同师的18团地界不禁使知青们感到亲切，毕竟是相邻的兄弟；开进宝清，崭新的城镇再无当初的面目，几倍的规模已叫人不敢相认。
“到我们的地盘啦”，坐在车首的咱，站起来挥手大声说道。看哪，纵横交错的防护林迎面扑来，这里曾有我们的当年所栽，如今真是蔚为壮观；地里的庄稼，看上去更齐整、更高大、也更壮硕，不知是果真如是抑或是情感所至；团场的县乡公路也已硬面化，在高大的护路林带的衬映中，反而比当初显得狭窄。
周边的这一切，熟识的陈旧的、陌生的崭新的，全车知青都兴奋不已。
哦，八五二，我们到了。
三、场部
因为中巴故障，我们临近下午四点方才抵达团部、也就是现在的852农场的场部南横林子；整整比计划晚了两个小时，当天回连已有所不便，幸亏早有备选方案。这一路上，现任的连队领导，几次三番地来电询问车到何处，也多亏通讯先进，能及时告知新更改的行程。
场部南横林子的变化之大，连几年前在五十周年场庆回来过的荒友都有惊讶，更何况我等初次回访之人。记得当初，每每来到团部，咱便要独自来到面粉加工厂外，找块石头一坐或朝树上一倚，眯眼探视那灰色的建筑和高大的烟囱，因为这是和上海、杭州等城市工业区最雷同的格调，也只有在这里方能体会那种现代的味道。
如今，宽畅的大道、还有人行道和行道树，沿街的商店五光十色、高低错落，新建的场部大楼、医院、广场，远处新落成的住宅小区；正在倾心观赏之时，车外已有人大声叫喊，原来是现住场部的连里老职工已早早地结伴迎候。
虽是先前在杭时和老领导、指导员李金玉几番热线，早已知晓当初的老职工如今还住在连队的只有三、四成了；如退休后跟外出子女一块居住的、先期调出连队而后退休的、小城镇建设中迁居场部和分场的；但猛一下看到那么一大拨的男女老少，还真是禁不住的惊喜和欢欣。
来到住处，还有不老少的家属们坐在那里等候。三十多年了，变化大的可真认不出来啰，这老少爷们娘们的不满之情便溢于言表；咱情急之下，发挥曾任会计之长，让“老娘们”自报姓名，便把其家门、身份、工作部门等等回忆出来，总算是“涉险过关”。
三三两两的、一大拨的、一小堆的，老职工和知青湊在一起，过去、现在、未来，拉不完的家常、唠不完的话题；转眼便到饭点了，老职工们纷纷告辞，相约次日连里再聚。
在南横林子的晚饭，有了真正的北大荒的味道。散装的原浆白酒，味烈而香醇；刚下来的榛蘑炖小鸡，那叫一个鲜美；红烧鲫鱼，一瞧就是蛤蟆通产的，头小体大身厚；新摘的豆角、茄子、西红柿、圆菜椒，味美入口；新麦磨的粉蒸出的馒头，哪个筋道那个香。各大城市的荒友们品味着、回忆着、赞美着。
连队的新任领导周队长、王副书记赶到团部，找到饭店，挨桌敬酒；知青们纷纷地又打听起关心的人和事，俩领导是应接不暇。听说俩人还要赶回连去，敲定次日的安排后，咱劝阻了对他俩的敬酒，虽说这是咱们的地盘，但交通规则毕竟还是要遵守的。
晚上，知青们三俩结伴的、成群结队地在团场散步观访，欣喜着进步，体味着沧桑。
回到旅店，嘉俊、莲凤夫妇过来聊天。嘉俊是咱在连里最贴心的战友，七十年代初探家归来，独一无二地告知天津闹水荒的保密消息，可见相互间的信任。赞叹和夸奖昨晚哈尔滨知青宴请的规格、热忱，回想与评价各地荒友的飙歌、舞蹈之际，莲凤不无得意地“叫板”：怎么样，还是我想得周到吧。
“是啊，小禄，说真的，你告我要回北大荒，当时我还真是力不从心，” 嘉俊满是感慨地说“我当时被高温折腾得心脏难受；我这边说莲凤在边上直摇手，说‘别、别，别回，咱们再合计合计’；嘿，我一撂电话，心想：可不是吗，这回咱们不一块儿回连队，没准儿这辈子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哪儿啊，怎能这么说，你身体不太好我不敢相邀，但得告诉你否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
“嗨呀，珍珍、小禄，真想一起到连里，咱们是最投缘的，机会多难得呀；”莲凤道：“可又么担心嘉俊身体顶不住，但总是放不下；咱们跟玉柱、淑芬一联络，这一拍即合，‘走吧，还犹豫啥’；这一定下来，我和玉柱就去弄票，嘉俊你猜怎么着？嘿，病还好了！”
“真的，这回北大荒的决心一下，我这病还真立马减轻了，你说怪不怪？莲凤跟我说，你嘛都别管，就顾住身体，凡事由她操持。”``````
笑谈之中，时间便至深夜；溜达一圈，多数房间灯火通明，知青们谈兴不减。
啊，诚挚纯真的知青战友情哪。
四、回家
2010年8月24日，当晨曦初始抹亮东方，咱便从熟睡中醒来。
静静地躺在床上，唯恐惊动身旁的夫人，任思绪起伏。回城后，几十年中我周而复始地做两个相同的梦；处主任芳姐凭借《梦的解析》，指点咱有读书和北大荒两个心结。前者，业余攻下电大《经营管理》专业的文凭后，1987年到北京天坛重游，而后的二十余年间便不再梦见；而后者，咱已来到梦境地，今日就要重访，不知心结能否打开。
只是昨晚得知指导员的儿子亚军，身体状态不佳，虽属早期但终究如巨石压心；知青中几位打头的一合计，狠心再减行程，决定只在连队活动一天。
四点多天已大亮，走廊上已有断续的脚步声，夫人一骨碌地翻身坐起；咱俩准备好今日的行装，大包是我们杭州知青给全连老职工的礼品——弛名世界的杭州都锦生丝绸公司的丝巾，礼轻情义重；小包是给重点对象的茶叶，由菲菲姐妹奉献而以集体为名；还有一个小包，则是给老连长上坟专程从杭州备下的香烛纸马，以及保管的全体杭州知青的预算资金。
荒友们逛集市的、场部拍照的、蹋青探访的都陆续归来。
早餐期间，手机几次三番地响起，连里老职工业已早早地等候在路边。知晓如是，赶紧出发，车队一溜烟地开往咱们连——兵团时期的二营十连、先后农场时期的二分场三队、目前时下的第二管理区第三作业点。
下307省道驶上通向分场的公路，照样是硬面化的水泥路。路肩上隔段地便种有花草很美观，路旁的沟渠上，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草长得生机勃勃，再外便是那高大的防护林了。
“看，十三连！”曾在那里干过的北京知青李颖兴奋地站起来。沿公路斜向布局的十三连扑入眼帘，她是咱们十连的近邻，当年同为我们团的典型连队，所不同的是其为突出政治的典型、咱系抓生产的典型。
“水库！”好几位荒友同声叫起；“知道名字吗？”轮到咱摆活了。“这是东风水库”；“瞎扯，靠营部的那个水库呢？”不知哪位知青发问，真叫送上门来，“新华水库”我头都未回便应声而答，咱可是那号最爱臭显摆的主。
车一过水库，便是我们连的地界了，正在贪婪地辨别连队的新老景物之际，瞬间，只听见一声炮竹炸响，锣鼓喧天，鞭炮齐鸣，连队的老少爷们、娘们涌在路边欢迎；咱当仁不让地率先冲出车门，前面的三辆车正挨个儿停着，小连站在路边挥手让我们先行；多细心实诚的汉子哪，操劳忙活却又甘愿人后，感叹中跑向前去。
“指导员！”我一个立正敬礼，便和老指导员李金玉相拥在一起；揽腰相望，指导员较五十周年场庆时又老去不少，咱不由得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；老副连长王忠田、刘福德，正站在身边慈祥地笑望着我，俩位老者变化不大，咱挨个握手拥抱；老领导们一边和知青握手，一边招呼大家“进屋，进屋，到连部。”
跟着锣鼓队向连部走去，整个连队打扮得如过节般地热烈；连部的屋沿下，通长的“热烈欢迎下乡知青回访第二故乡”的横幅格外醒目；连部前小操场，栅栏整洁雪白，花坛中各式鲜花正开得姹紫嫣红；连队内外大路小道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房前屋后停放着的各式农机擦拭得锃锃亮亮，各家各户门外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当我们知晓：连里已为欢迎咱们实际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，通知了所有能告知的分散在全团的老职工；老连长刘法元的遗孀“老太太”五天前就已专程回到连里等候，老女工排长翁昌银回团迁户口专门留候；欢迎仪式、活动安排等等再三斟酌，联欢内容、礼品馈赠等等反复推敲；以李金玉为首的老领导和以周队长、王副书记为主的新领导，研究、布置、检查、落实各项欢迎工作；各大城市的回访知青，怎能不受感动，这就是咱们二营十连，曾经教诲、培养、善待、厚爱我们的，咱们连的老领导和老职工以及他们的子女们；也难怪事后得知，同行的司机们看到我们如此亲热的场景，亦不禁热泪盈眶的真谛。
哈，十连，我们回家了！
五、欢聚
如今的连部系当初的礼堂改建而成。知青们大返城后，连队的职工骤然减半，先前的礼堂已然功能全失；中间横搭的伙房、井房等也已功效不再；拆去一半的礼堂及伙房，余下的一半改成了现在的会议室、广播室和办公室。
八月下旬的北大荒，阳光和煦，但站久了仍会感到烤晒，而背阴处却如仲秋般地清凉宜人；和风吹拂，庄稼成熟的香味夹杂在关外边陲特有的清新空气中侵人肺腑，滋润心田。
连部的会议室桌上，摆满了西瓜，“来，尝尝，连里产的。”嘿，多懂咱知青的心；嗨，咱十连的西瓜真得那个叫甜哪；咬上一口，汁多味美更是甜到心头。
老职工、知青、小青年们相拥着步入，很快，会议室里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；进不来的，便相候在门边、窗外，男女老少都笑得那般灿烂。
俩位新领导的简单扼要的开场白后，老指导员李金玉致欢迎词；对回访的欢迎、对知青的评价、对连队发展的概述、对现任领导的介绍、对农场改革的宣讲、对未来的展望；整整五分钟的讲话，不仅面面俱到而得体独特，更难得的是酣畅淋漓地脱稿而成，逻辑依然那么清晰，声音还是那么洪亮；各地知青们纷纷欣慰地感触，指导员的精神头不减当年；旁边的老职工告知，指导员他可是我们全团任职时间最长的基层领导。
“下面请知青代表讲话”，主持人热情相邀；天津知青代表季玉柱、北京知青代表李颖，哈尔滨知青代表李玉华先后致词，三人都曾任连长或副连长，即席讲话热情洋溢，抒发对连队、老职工们的由衷思念之情。
“请杭州知青小禄，他可带来一首长诗呢。”已有诗稿、正忙于拍照的嘉俊为咱捧场。
“各位老少爷们、娘们，”咱这号人从来就别具一格，开场白便赢来满场笑声，“我可是三十五年没写诗、三十八年没登台朗诵了；这次回连，咱写了一首长诗，写得可能不怎么样，但这份感情那绝对是真诚的。”
清一下嗓子，咱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，笑声、掌声、喝彩声如期而至；这首诗，可以说倾注了咱对北大荒、对我们十连的全部感情，自我感觉不错；夫人看后也叫好肯定，在家准备了不下十次，每每朗读便热泪盈眶，一旦大声朗诵就难免动情落泪。
朗诵完毕，掌声雷动；咱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热泪，高声说道“小禄这厢鞠躬了、作揖了、敬礼了”，将诗歌的打印稿塞给坐在边上的指导员，转身便退了下来。身后不知是谁叫道“小禄，风采不减当年”；咱不敢回首，挥手致意，生怕落泪而有损光辉形象。
“小禄，都记得哪。”坐在身后的王副连长夸道；“当然，王连长，听出来了，咱可是句句有出处啊，”我一甩头，趁机一抹泪花，“咱小禄呆的时间虽短，但对连队、对这片黑土地的感情是最深的。”其身旁包括“老太太”在内的老职工，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道。
“大家出门拍集体照了”，俩位新领导忙着张罗。
“胡大哥，写得真叫好。”咱只知其系天津知青，玉柱在旁介绍，“王恒民，最后一任司务长。”“尤其是‘分离的害怕’，咋一听好似不对；再细一想，嘿！绝了，害怕用在这儿真叫贴切，把几种心情都一起刻画出来了”。这可是知音哪，咱嘴上谦虚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分场的场长和党委书记亦赶到我们连，来探望回连的知青们。
而分场的专职宣传干事何淑梅，则是从早就忙活着对这次知青回访的报道，拍照、录像、合成；听说当晚的场部闭路电视的新闻节目，就播出了小何拍咱们回访的录像。
这集体照，可是此番回访最重要的，大小、长短、好孬、新旧不一的各式相机，纷纷上场；拍了一张怕不好，两张拍了还担心不保险，于是就来第三张；一时间，在“茄子”的主流声中，不断参杂着“黄瓜”、“西红柿”之类的搞笑声，真是其乐融融。
而后知青们分别去老职工家中拜访，咱们杭州知青集体来到指导员家，陈婶捧出珍藏的知青寄来的结婚照；咱们还去了王副连长、刘副连长的家，到处是欢声笑语。
嗨，十连，咱们的家！
六、干杯
虽说当初在连队时，咱是滴酒不沾，且天生的与酒无缘；场面应酬，咱这号人从来就是能躲则躲、能赖则赖；说来也怪，咱喝酒的感觉一直是：白酒是辣的，黄酒是酸的，红酒是甜的，啤酒是苦的；说实话，对咱来说，这喝酒还真不如喝药呢。
但此次回连，咱的自觉性强着哩，也有革命的心理准备；知道“干杯”这是绝对免不了的，谁让咱们北大荒产“北大荒”这等好酒呢。
家有贤内助珍珍，咱可是谁都不在话下。一则咱当初在连队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，敢灌我酒的这肯定为数不多；二是夫人深藏不露，其酒量高我那可不是几个档次，说来惭愧，私人场面上是常赖其赞助，鄙人方能涉险过关；三乃准备周全，夫人已为咱在药房购得“解酒药”，其功能独到，这手中有药，心中不慌。
中午，全连知青在营部的饭店宴请全队的老职工，摆了满满八桌，分大小四个包厢。咱们杭州知青是自成体系，端坐在一个小包厢内，好相互有个照应。加凳之后，老职工、农工排五班长王登科和老女工排长翁昌银等也先后一起入座。
开席后，分场的俩位场长和党委书记便在现任连队领导的陪同下，特意前来敬酒，热忱地欢迎知青回访，告辞时还一再关照“常回家看看”，实诚感人。
酒过三巡，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亦挨桌来敬，这你来我往地好不热乎。
菜上五道，咱这号人便自觉革命，端着酒壶、酒杯主动出击，免得被动挨打还不落好。夫人关切地问道，“吃了没有？”点头示意便扬长而去。
指导员那一桌上，三位老领导在座，玉柱、嘉俊等知青作陪，看来这敬酒干杯的重点难关在此无疑。咱一番寻思后，准备梯次解决，便倒了半盅酒，“指导员，您坐着，小禄敬酒。”果然不出所料，还是老领导最理解体量咱，初战告捷，顺利过关。再倒半盅，便想举桌同干，混水摸鱼地蒙混过关，岂料王副连长发难，“小禄，看好喽，我可是满怀啊”；“小禄和王连长干一个”，玉柱在一旁助兴添乱，这下没辙了，看着满桌笑眯眯地望着咱的老领导、老职工们，只好满上，“王连长，小禄敬酒”，一干而净；可一眼望去，王副连长却只喝了一小半，正待要较真，嘉俊却告知王连长心脏不太好，无奈只得作罢；这下面正在为难之时，刘副连长出来解围，说是一起干杯；“不成啊”，咱可不能厚此薄彼哪，既承情又顾面地倒上半杯敬了刘副连长，咱顿时便酒意上头，脸红耳赤起来；最后再满上一杯敬了全桌，总算头昏眼晕地攻下难关。
再转向其他各桌，每桌都老职工、知青插花式地坐着，基本上各桌均有加座，边吃边谈笑风生地好不亲热。咱故伎重施，倒上半杯便共喝同庆，不过话可说得好听：“咱小禄来敬酒，量浅只敢半杯，但这情份却是实打实的”；还不错，大都顺利或涉险过关；正在洋洋得意之际，岂料乐极生悲；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那桌、哈尔滨知青为主的那桌却不肯轻易放咱过去，不得已只能满上了干杯。
这一圈酒敬下来，咱少说也干了七、八杯，加上先前在本桌意思意思所喝的，这肯定也有高度白酒半斤开外、六两朝上了；别说自打鄙人出生以来从未喝过那么多的酒，既便是上溯三代、五辈，恐怕这家族之中都能充当海量喽。
满怀豪情地撞回到席上，喘息着、脸红脖子粗地告知干了多少，杭州知青是莫不惊诧，纷纷关切起来；直至夫人珍珍如实奉告，“吃了解酒药的”，大家方才放心。此后，凡来咱桌敬酒的，章顺、培源乃至章明，便自告奋勇地替咱说情或挡驾。
几口肉食下肚，稍息片刻，顿感人舒服不少，“看来这解酒药还真管用”的念头便油然而生；谁料节外生枝，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定要和咱加深感情，二度来敬，且不得替代。
咱摆起架子，端坐不动，“干杯也行，但需有条件”，“请讲”；仗着酒意，口出狂言：“你们把指导员和老职工给我照顾好啰！”“放心！干杯！”
嘿，北大荒的酒啊，酒也醉人人更醉。
七、扫墓
午餐后的首要任务，就是扫墓、去老连长刘法元的墓上祭奠。
正待出发之际，也不知是谁说是此地风俗，扫墓当在上午；“真他妈不够意思！”咱一听便在心里骂将起来，这要说早说啊，咱们晚一点吃饭不就是啦。关切地询问连长刘法元的夫人“老太太”，道是不碍：又问老指导员李金玉，也说无碍；咱正色说道：“老连长英灵在上，小禄我做主了，咱们心诚则灵，出发！”
车队驶出营部，一会儿便下了水泥路面的县乡公路，开上了土路，顿时车就颠簸起来。这好象是去排水工地的路，咱凭借当年的印象记忆着；这土路倒也宽畅，只是多少有点高低不平，再加上车辙深深令人不安。果然，一会儿车队就停了，哈尔滨来的驾驶员，从未开过如此形象的公路，望着前面的坑坑洼洼和深深的车辙，生怕擦着车辆的底盘是再也不敢尝试车技了。
走吧，大队人马下车徒步前行。
一路上，我们杭州知青轮番地搀扶着瘦弱的“老太太”打头，问长问短；“小禄啊，也就是你、你们杭州知青还掂记着老刘哪，老李通知我，我还不敢相信呢”，“哪里、哪里，应该的、应该的”；“五十年场庆那会儿，来的知青也不少，哦，比这次少点，就没一人想到去看看老刘啊，你们杭州知青有情意呢”，“老太太”感慨地道谢；“‘老太太’啊，这您就说得过了啊，场庆那会儿是没想到、没顾上，想到了都会来的，您看今天来多少人哪；再说了，连长那会儿对咱们知青多关照哪，扫个墓、敬柱香、烧张纸还不是应该的吗。”
连队的老领导、新领导，不少老职工、很多知青都结队走来；我和指导员谈起今年的反常气象，四月下旬北大荒的寒潮、杭州和北大荒今夏的高温酷热。
记得八月初，咱给指导员打电话，告诉成行北大荒的决定，别提他那高兴劲儿了；谈了咱们的行程打算，讲了要给老连长扫墓的事，请他一定要给安排妥当；听得出来，指导员电话里的心情有些激动，一再让我放心，这不，早早地就把“老太太”接回连里。
路旁，有工程车在施工，好象是维修保养通讯设施的；有认识的老职工相互在招呼，得知我们大队人马是给老连长扫墓的，都不禁肃然起敬。
记得早在杭州决策北大荒之行的总体方案时，咱提出此行应给连长扫墓；话音刚落，培源便举双手赞成，“小禄想得周到，确实应该，这是我们杭州人的风格”；菲菲点头称是，应该专程上坟祭扫；光英快人快语：“这主意好，上次五十周年场庆，还真的忘了去拜拜连长”；夫人珍珍不甘落后，自告奋勇，我来准备香烛纸马；培源总括道：“这样才好，有情有义，我们挑头成行，有此一举，我们杭州知青的地位就突出了”，攀比出头之心油然。
咱虽无和其他城市知青攀比之意，但达成扫墓共识很是称心如愿。而实际上，各地知青间的攀比之心也未必绝无仅有，咱们此番回访，风闻哈尔滨知青就全面动员，道是接待水准一定要赶超咱们杭州知青上次接待连队荒友的水平。
来到连长墓前，“老太太”流泪不止，“老刘哪，小禄看你来啦！”
咱恭恭敬敬地朝着连长的墓三鞠躬，“连长，我们杭州知青、小禄我看您来了，您在那边还好吧”；回身拿出在杭州准备的香烛纸马，点上，燃起；杭州知青挨个地鞠躬、敬香、烧纸；当副连长从指导员口中得知，香烛纸马是咱们由杭州专程带来，不禁眼红地拍我的肩膀，“小禄，还是你啊。”
各地知青依次为连长祭扫。
临行，咱流着泪，哽咽着向道别：“连长，小禄在有生之年，还会再来看您的”。
依依不舍地大伙儿离别墓地，沿途所遇的几辆工程车都纷纷让路，及待我等过后方才掉头、装卸作业。
老天有情，到车上不久，北大荒夏日的阵雨便劈头盖脑地打了下来。
唉，安息吧：连长，北大荒的第一代恳荒人。
八、参访
承蒙现任的分场领导相邀，和现任连队领导的推荐，此次回访北大荒、重返连队，参访了不少场景；虽则行程匆匆，但因计划周密、安排妥贴，倒也收获颇丰。
记得一到连队，各地知青到处辨别咱们当初流下的痕迹。我们亲手盖的男生、女生宿舍还在，四十年的风吹雨打使它略显陈旧，但令人欣慰的是依然完好而无破败之意；如今，内部一整一拦、开间缩小，改建成职工宿舍；而后新盖的家属房，则要更高一些，格局依旧，当然红砖墙红屋瓦的其成新度更高。
在连部前，杭州知青围住指导员，关心地询问打听各种状况；“胡哥，猜猜我是谁？”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边传来；咱一个机灵：亚玲，指导员的大闺女；“你个鬼丫头，这电话里你一声‘胡哥’，是叫得咱心头一热；待撂下电话后一寻思，嘿！这辈份上的亏，咱可吃大发啦”；亚玲得意地笑着，开心地和咱们招呼着；是啊，当初刚到连队时，她还是小孩没上学呢，如今已是端庄的中年妇女了，这个时代当属他们和她们及其子女的啰。
午餐前来到分场的职工之家，这里有图书阅览室、电脑网、劳动争议调解室、会议室等等布局，实际是一个综合功能的处所；二层楼阁，青灰色的水泥抹面，各个房间都窗明几净，宽敞亮堂；崭新的书籍成排成柜，崭新的电脑成列成行，这条件与四十年前相比真是天上人间；咱知道还应有各类活动场所，荒友们纷纷赞许称道之时，我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，关键是要在真正的实际使用上下功夫啊。拉着负责人到一边，提出些许建议，还问了何以从农垦总局网进不了八五二的网站的问题。
现在的分场比起当初的营部，可是气派多了。那时，营里就一栋三楼的办公场所，连邮政局也挤在一楼；大礼堂、医院、中学、招待所、商店，这些大一统的基本设施，构成了兵团、农场中，营或分场这一最基层的管理部门的基本构架。如今，街道多了、宽了，建筑物不仅多、还高大了许多，新建的商品房比城市毫不逊色，路旁的行道树已初具规模，花坛中各类花卉正开得争艳吐翠。毕竟时代不同了，小城镇建设也已初显成效。
在走向露天广场的途中，咱和几位荒友聊起了对老职工的称谓问题。你还别说，亚玲叫咱胡哥，有心无意之中还真是点出一个说大还不大、说小又不小的事儿；那时初到连队，少不更事，对老职工及其家属的称谓，便跟着连里老人们的叫法办；也反正都是同事，从来就没大没小的。再老的长者，咱们也跟着称“老某”；大咱十几岁的，老职工叫“小某”咱们也照搬照抄；指导员的夫人三十出头，咱们也叫“小陈”；粮食保管员老袁、袁代伍的妻子也有三十了吧，咱们也跟着叫“小李子”。这称谓之中，实际上含有辈份关系，如今咱们也年长喽，要扬民族美德；咱提议：以一轮生肖即十二岁为准，凡大于此标准的当以“叔、婶”称呼；而小于此标准的当以“哥、嫂”相称，当然主要是对老职工的家属。大伙是议论纷纷，各持己见，都道是该设一个称谓的过渡期了。
分场的露天广场设计、建造得大方气派，也是多功能的；一端有主席台，一边有观众席，无论是文艺演出还是体育竞赛、抑或是群众集会、联欢，均可承担。各地知青纷纷合影，最后还拍了回访荒友的“合家欢”。
下午时分，车队开到十三连、也就是六队，参观水稻示范园区。这是一个北大荒现代农业的典范展示区，成片成片的高纬度寒带水稻，植株壮硕，稻穗齐整，沐浴在北大荒最美的金秋阳光下；绿中开始带黄的叶片上还滚动着刚才阵雨的水珠，晶莹剔透地折射出日光；你挤我攘的稻穗肥大粗长，浆灌得已若少女含羞般地低头；拂熙的和风吹过，但只见那稻浪摇摆，如受阅女兵的方阵那般婀娜多姿，动人心魄。
不远处，齐腰高的大豆茂密盖垅，令人陶醉的摇铃季节已移步走来；远处的苞米，长的如同小树林那么茂盛，结的棒子该有小孩胳膊那样大吧。
北大荒，三代垦荒人奉献的中华大粮仓的金秋季节，最醉人的丰收在望的美好时光。
嗬，由衷地永远祝福，八五二我的第二故乡。
九、辞别
晚饭的初衷是在连队就餐，如五十周年场庆那样，吃“百家饭”，举办篝火晚会。
然而，午餐刚开始时，得一惊人信息：道是连队老职工黄殿全，为将咱们各大城市知青回访连队的消息，通知在外的老少爷们、娘们，在场部被汽车撞伤、正躺在团部医院呢。
知青们惊愕之下，忐忑不安起来，这为咱们的事奔波而负伤，岂不罪过大了；惶恐不安之际，咱灵机一显，问玉柱认得其妻否；得肯定答复后问其在场与否，又道正在就餐，而后又再三让他人确认；咱推理判断：问题不大，否则其妻定在医院相陪，但咱们总有道义上的责任，务必前去探视。
大伙商讨推敲，决定晚上活动取消，晚饭仍由知青请全连老职工，结束后当即返回团场，委派代表前去医院慰问。
晚饭仍在同一酒店，改在大厅摆放；两溜十大圆桌，还是满满当当，好不热闹。
新任领导小周、小王是再三要作东，数番争执不下，大伙便推咱出马还道定要如愿。咱这号人，什么场面没经过，雄纠纠气昂昂地便来到主桌；“俩位现任领导，知道咱当初是什么身份吗？”“知道、知道，大名鼎鼎的能不知道吗”。
“虽说咱只是会计，但在连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，也是说一不二的，不信你们打听打听；下午，咱们收到连队老职工家家户户集资赠送的礼品，真是不好意思啊，这情份重得让跟来的司机都感动流泪；咱们今后可还是要再回连队、来看望大家的，你们要是欢迎，说好喽，这顿饭归咱们知青请”。
俩人还想争辩，被咱连哄带骗地蒙了过去，应承后，咱才和他们干杯。
回到席上，小连夸咱真压得住阵脚；我却纳闷，老领导居然都一言不发；还是嘉俊心细，说是让他们帮谁？与是乎，方才大悟如醒。
口说无凭，这受托办事一定要牢靠。咱抓紧填饱肚子，便早早地守在外边；果然不出所料，俩位新领导先后都想溜出来结帐付款，被咱连笑带骂地顶了回去。
太阳落山后的北大荒的傍晚，空气是如此这般的侵人肺腑地清凉与清新。
吃得快的，先后离桌，大家又三两成群地交谈。
是啊，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，咱们这次回访，也看到、听到一些不太光彩的东西；什么游手好闲哪、打麻将成风啊、甚至还有打光棍的；按咱们那个年代的话来评价，真叫是“南横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”，也不足为怪。
有的老职工忿忿不平，埋怨自己的下一代不争气：“你们那时从大城市来，享福惯的来吃苦，还干得有模有样的；如今我们不少子弟，反倒吃不起苦，怨天尤人的真不像个样儿，这叫咋会事儿？”也有的人甚至偏激地评价说，“那时知青中最操蛋的，都比我们的小孩强！”拳拳之心啊，不争气的孩子不也到处都有吗。
老连长的儿子来接“老太太”，特意到咱跟前再三致谢，大家含泪告别。
七月十五的月亮升起，带点桔黄和桔红的混合色彩，刹是壮观好看；北大荒平原上的圆月，因纬度关系，远比杭州的大而圆还亮。
现已住在分场的老职工，纷纷来握手相别；陈三、陈四兄弟俩走到跟前，“小禄啊，今后可再难见到你啦”；咱笑笑，“是吗，多保重”，他们是老职工中最年轻的，还有陈五，和咱们一般大。送老职工的车先开了，再三关照咱们十分钟后方能出发。
车过新华水库，皓月当空，银色的月光泻于水面；湛蓝的夜空中，洁白的云朵如羊群漫步；如同当初咱们在这儿时，一般无二的良辰美景。
连队路口，又是老少集结，灯火通明，锣鼓喧天；咱们赶紧下车，或握手、或拥抱、或挥手相别；再来、再来啊之声不绝于耳，女生和老娘们多已挥泪；咱一狠心，低声挨个催促和拉开；最后，朝大伙深深地鞠上一躬，转身上车掩门，“开车！”
呃，十连，我的家，等着咱再来。
车上观海一番感慨；在山海关站，还买到了“大久保”的水蜜桃。
这第二天的晚上，大家禁不住舟车劳顿和前日撒疯，早早地入睡，唯独咱仍然难眠；火车在京哈线上驰骋，车过长春，起夜的章顺陪伴着观赏窗外的景色；天渐渐发亮，熟识而久违的黑龙江农村的场景映入眼帘；金色的原野、无际的地界上水稻在灌浆，大豆在鼓实，玉米在晒棒，一派丰收的景象；村落、井台，场院、机具，农家的袅袅炊烟是那般地亲切。
不知何时，大家都已洗漱完毕，聚集在窗口贪婪地观望。
呵，北大荒，我们回来啦。
二、回团
8月23日的早晨七点，昨天分四批到达哈尔滨的杭州、天津和北京知青与哈尔滨知青共三十余人，听从小连的统一号令，分坐大小面包车和轿车四辆，浩浩荡荡地沿哈同高速驶向我们的852团场、当初的兵团三师二十团。
哈同高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宽，像浙江的高速公路至少是双向六车道，咱门前的320国道，还算不上高速，已是单向三车道加二辅道；哈同高速的车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，常常是数百米内除了咱们车队而无有其他；面对同伴们的疑问，咱以“地广车稀”为解，倒也基本认同，实在是知青们愿第二故乡繁荣昌盛的心态使然。
路旁，田地里的秋粮长势喜人，多是水稻、大豆和苞米，庄稼的气息是这般可人；高速路不时驶入山间，车入林海穿行，松树的香气便迎面袭来；每每临近水泡子，熟识而久违的湿地的水腥味更是令人陶醉，这可是北大荒才特有的气息哪。
一路上，小连忙前忙后是四处张罗，还不时地向各地荒友征循意见，再三告知挺周全、别忙呼了。因咱当会计时曾兼任过一段时间的文书，承蒙其尊重称作前任，充其量也算得半拉同行故尔尤为投缘；实际上我离开连队较早，咱俩今夏杭州方首次谋面，其给人以深刻印象；那次我连各大城市知青在杭欢聚一堂，小连带来了珍藏数十年的“北大荒”酒，望着已黑呼呼的商标，咱心头不禁一热；咱们那个年代的“北大荒”哪，真是有心人啊。那次晚餐，一般不沾酒的我，自我革命地倒了半小杯，记得好酒量的培源肯定是醉了。
天空作美，沿途是不时地晴雨相间。晴时，天空湛蓝，那是现在唯有边疆地区方有的真正意义上的蓝天了；雨时，乌云当头，夏日北大荒阵雨的豆大的雨点打得车棚呯呯作响气势依然；当然，雨过天晴的景色是最美的，近处霞光从云层中穿出，远方白云在蓝天上飘荡。
时近中午，马不停蹄，但车队已拉开距离，手机不断的地彼此联系。战友们的午餐是哈尔滨知青早已精心准备的包括“大列巴”在内的各式面包、品目繁多的红肠和各类北方水果，匠心独具而别具特色，更重要的是节省时间，我们的目标是下午要抵达连队。
然而好事多磨，主要承载外地知青的中巴出了故障，凑合地来到一个修车点，但很不巧师傅正忙；司机小刘兢兢业业，自己动手爬在车底修理，知青中干过机务的先是君子、后是小人地纷纷上场；无奈工具总不凑手，事儿不大但几番想方设法仍未如愿。一个多小时过去，情急之下幸亏杭州知青菲菲灵机一动，悄悄塞给修车师傅二张百元钞，其立马过来帮忙。
再度上路，车厢里人气骤升，最受攻击的当数天津知青嘉俊，修车是啥也不懂却冲前忙后而两手油泥，其妻莲凤公告此乃性格使然。此次回访连队，计有五对夫妇，其中四对双方均系我连知青；据悉双方我连知青成婚的先后有十数对，而一方是我连知青的北大荒夫妇更是为数不少。另一对夫妇便是小连，其妻虽不是知青，而最为难得的是对荒友们情有独衷，从来就对小连张罗的各地知青回连探访、老职工就医等等事项倾力支持；此番同行，除要领略我们852现代大农业的风光外，其次便是探究我连老职工和知青一往情深的真谛缘由。
车过佳木斯近郊，下高速而上307省道，车辆明显增多；到集贤了，曾在师部工作过的杭州知青章顺，指点着老的三师师部、医院等建筑，荒友们感慨着时光变迁；过友谊时，同师的18团地界不禁使知青们感到亲切，毕竟是相邻的兄弟；开进宝清，崭新的城镇再无当初的面目，几倍的规模已叫人不敢相认。
“到我们的地盘啦”，坐在车首的咱，站起来挥手大声说道。看哪，纵横交错的防护林迎面扑来，这里曾有我们的当年所栽，如今真是蔚为壮观；地里的庄稼，看上去更齐整、更高大、也更壮硕，不知是果真如是抑或是情感所至；团场的县乡公路也已硬面化，在高大的护路林带的衬映中，反而比当初显得狭窄。
周边的这一切，熟识的陈旧的、陌生的崭新的，全车知青都兴奋不已。
哦，八五二，我们到了。
三、场部
因为中巴故障，我们临近下午四点方才抵达团部、也就是现在的852农场的场部南横林子；整整比计划晚了两个小时，当天回连已有所不便，幸亏早有备选方案。这一路上，现任的连队领导，几次三番地来电询问车到何处，也多亏通讯先进，能及时告知新更改的行程。
场部南横林子的变化之大，连几年前在五十周年场庆回来过的荒友都有惊讶，更何况我等初次回访之人。记得当初，每每来到团部，咱便要独自来到面粉加工厂外，找块石头一坐或朝树上一倚，眯眼探视那灰色的建筑和高大的烟囱，因为这是和上海、杭州等城市工业区最雷同的格调，也只有在这里方能体会那种现代的味道。
如今，宽畅的大道、还有人行道和行道树，沿街的商店五光十色、高低错落，新建的场部大楼、医院、广场，远处新落成的住宅小区；正在倾心观赏之时，车外已有人大声叫喊，原来是现住场部的连里老职工已早早地结伴迎候。
虽是先前在杭时和老领导、指导员李金玉几番热线，早已知晓当初的老职工如今还住在连队的只有三、四成了；如退休后跟外出子女一块居住的、先期调出连队而后退休的、小城镇建设中迁居场部和分场的；但猛一下看到那么一大拨的男女老少，还真是禁不住的惊喜和欢欣。
来到住处，还有不老少的家属们坐在那里等候。三十多年了，变化大的可真认不出来啰，这老少爷们娘们的不满之情便溢于言表；咱情急之下，发挥曾任会计之长，让“老娘们”自报姓名，便把其家门、身份、工作部门等等回忆出来，总算是“涉险过关”。
三三两两的、一大拨的、一小堆的，老职工和知青湊在一起，过去、现在、未来，拉不完的家常、唠不完的话题；转眼便到饭点了，老职工们纷纷告辞，相约次日连里再聚。
在南横林子的晚饭，有了真正的北大荒的味道。散装的原浆白酒，味烈而香醇；刚下来的榛蘑炖小鸡，那叫一个鲜美；红烧鲫鱼，一瞧就是蛤蟆通产的，头小体大身厚；新摘的豆角、茄子、西红柿、圆菜椒，味美入口；新麦磨的粉蒸出的馒头，哪个筋道那个香。各大城市的荒友们品味着、回忆着、赞美着。
连队的新任领导周队长、王副书记赶到团部，找到饭店，挨桌敬酒；知青们纷纷地又打听起关心的人和事，俩领导是应接不暇。听说俩人还要赶回连去，敲定次日的安排后，咱劝阻了对他俩的敬酒，虽说这是咱们的地盘，但交通规则毕竟还是要遵守的。
晚上，知青们三俩结伴的、成群结队地在团场散步观访，欣喜着进步，体味着沧桑。
回到旅店，嘉俊、莲凤夫妇过来聊天。嘉俊是咱在连里最贴心的战友，七十年代初探家归来，独一无二地告知天津闹水荒的保密消息，可见相互间的信任。赞叹和夸奖昨晚哈尔滨知青宴请的规格、热忱，回想与评价各地荒友的飙歌、舞蹈之际，莲凤不无得意地“叫板”：怎么样，还是我想得周到吧。
“是啊，小禄，说真的，你告我要回北大荒，当时我还真是力不从心，” 嘉俊满是感慨地说“我当时被高温折腾得心脏难受；我这边说莲凤在边上直摇手，说‘别、别，别回，咱们再合计合计’；嘿，我一撂电话，心想：可不是吗，这回咱们不一块儿回连队，没准儿这辈子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哪儿啊，怎能这么说，你身体不太好我不敢相邀，但得告诉你否则就不够意思了。”
“嗨呀，珍珍、小禄，真想一起到连里，咱们是最投缘的，机会多难得呀；”莲凤道：“可又么担心嘉俊身体顶不住，但总是放不下；咱们跟玉柱、淑芬一联络，这一拍即合，‘走吧，还犹豫啥’；这一定下来，我和玉柱就去弄票，嘉俊你猜怎么着？嘿，病还好了！”
“真的，这回北大荒的决心一下，我这病还真立马减轻了，你说怪不怪？莲凤跟我说，你嘛都别管，就顾住身体，凡事由她操持。”``````
笑谈之中，时间便至深夜；溜达一圈，多数房间灯火通明，知青们谈兴不减。
啊，诚挚纯真的知青战友情哪。
四、回家
2010年8月24日，当晨曦初始抹亮东方，咱便从熟睡中醒来。
静静地躺在床上，唯恐惊动身旁的夫人，任思绪起伏。回城后，几十年中我周而复始地做两个相同的梦；处主任芳姐凭借《梦的解析》，指点咱有读书和北大荒两个心结。前者，业余攻下电大《经营管理》专业的文凭后，1987年到北京天坛重游，而后的二十余年间便不再梦见；而后者，咱已来到梦境地，今日就要重访，不知心结能否打开。
只是昨晚得知指导员的儿子亚军，身体状态不佳，虽属早期但终究如巨石压心；知青中几位打头的一合计，狠心再减行程，决定只在连队活动一天。
四点多天已大亮，走廊上已有断续的脚步声，夫人一骨碌地翻身坐起；咱俩准备好今日的行装，大包是我们杭州知青给全连老职工的礼品——弛名世界的杭州都锦生丝绸公司的丝巾，礼轻情义重；小包是给重点对象的茶叶，由菲菲姐妹奉献而以集体为名；还有一个小包，则是给老连长上坟专程从杭州备下的香烛纸马，以及保管的全体杭州知青的预算资金。
荒友们逛集市的、场部拍照的、蹋青探访的都陆续归来。
早餐期间，手机几次三番地响起，连里老职工业已早早地等候在路边。知晓如是，赶紧出发，车队一溜烟地开往咱们连——兵团时期的二营十连、先后农场时期的二分场三队、目前时下的第二管理区第三作业点。
下307省道驶上通向分场的公路，照样是硬面化的水泥路。路肩上隔段地便种有花草很美观，路旁的沟渠上，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草长得生机勃勃，再外便是那高大的防护林了。
“看，十三连！”曾在那里干过的北京知青李颖兴奋地站起来。沿公路斜向布局的十三连扑入眼帘，她是咱们十连的近邻，当年同为我们团的典型连队，所不同的是其为突出政治的典型、咱系抓生产的典型。
“水库！”好几位荒友同声叫起；“知道名字吗？”轮到咱摆活了。“这是东风水库”；“瞎扯，靠营部的那个水库呢？”不知哪位知青发问，真叫送上门来，“新华水库”我头都未回便应声而答，咱可是那号最爱臭显摆的主。
车一过水库，便是我们连的地界了，正在贪婪地辨别连队的新老景物之际，瞬间，只听见一声炮竹炸响，锣鼓喧天，鞭炮齐鸣，连队的老少爷们、娘们涌在路边欢迎；咱当仁不让地率先冲出车门，前面的三辆车正挨个儿停着，小连站在路边挥手让我们先行；多细心实诚的汉子哪，操劳忙活却又甘愿人后，感叹中跑向前去。
“指导员！”我一个立正敬礼，便和老指导员李金玉相拥在一起；揽腰相望，指导员较五十周年场庆时又老去不少，咱不由得鼻子一酸热泪夺眶而出；老副连长王忠田、刘福德，正站在身边慈祥地笑望着我，俩位老者变化不大，咱挨个握手拥抱；老领导们一边和知青握手，一边招呼大家“进屋，进屋，到连部。”
跟着锣鼓队向连部走去，整个连队打扮得如过节般地热烈；连部的屋沿下，通长的“热烈欢迎下乡知青回访第二故乡”的横幅格外醒目；连部前小操场，栅栏整洁雪白，花坛中各式鲜花正开得姹紫嫣红；连队内外大路小道打扫得干干净净，房前屋后停放着的各式农机擦拭得锃锃亮亮，各家各户门外的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当我们知晓：连里已为欢迎咱们实际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，通知了所有能告知的分散在全团的老职工；老连长刘法元的遗孀“老太太”五天前就已专程回到连里等候，老女工排长翁昌银回团迁户口专门留候；欢迎仪式、活动安排等等再三斟酌，联欢内容、礼品馈赠等等反复推敲；以李金玉为首的老领导和以周队长、王副书记为主的新领导，研究、布置、检查、落实各项欢迎工作；各大城市的回访知青，怎能不受感动，这就是咱们二营十连，曾经教诲、培养、善待、厚爱我们的，咱们连的老领导和老职工以及他们的子女们；也难怪事后得知，同行的司机们看到我们如此亲热的场景，亦不禁热泪盈眶的真谛。
哈，十连，我们回家了！
五、欢聚
如今的连部系当初的礼堂改建而成。知青们大返城后，连队的职工骤然减半，先前的礼堂已然功能全失；中间横搭的伙房、井房等也已功效不再；拆去一半的礼堂及伙房，余下的一半改成了现在的会议室、广播室和办公室。
八月下旬的北大荒，阳光和煦，但站久了仍会感到烤晒，而背阴处却如仲秋般地清凉宜人；和风吹拂，庄稼成熟的香味夹杂在关外边陲特有的清新空气中侵人肺腑，滋润心田。
连部的会议室桌上，摆满了西瓜，“来，尝尝，连里产的。”嘿，多懂咱知青的心；嗨，咱十连的西瓜真得那个叫甜哪；咬上一口，汁多味美更是甜到心头。
老职工、知青、小青年们相拥着步入，很快，会议室里外三层挤得满满当当；进不来的，便相候在门边、窗外，男女老少都笑得那般灿烂。
俩位新领导的简单扼要的开场白后，老指导员李金玉致欢迎词；对回访的欢迎、对知青的评价、对连队发展的概述、对现任领导的介绍、对农场改革的宣讲、对未来的展望；整整五分钟的讲话，不仅面面俱到而得体独特，更难得的是酣畅淋漓地脱稿而成，逻辑依然那么清晰，声音还是那么洪亮；各地知青们纷纷欣慰地感触，指导员的精神头不减当年；旁边的老职工告知，指导员他可是我们全团任职时间最长的基层领导。
“下面请知青代表讲话”，主持人热情相邀；天津知青代表季玉柱、北京知青代表李颖，哈尔滨知青代表李玉华先后致词，三人都曾任连长或副连长，即席讲话热情洋溢，抒发对连队、老职工们的由衷思念之情。
“请杭州知青小禄，他可带来一首长诗呢。”已有诗稿、正忙于拍照的嘉俊为咱捧场。
“各位老少爷们、娘们，”咱这号人从来就别具一格，开场白便赢来满场笑声，“我可是三十五年没写诗、三十八年没登台朗诵了；这次回连，咱写了一首长诗，写得可能不怎么样，但这份感情那绝对是真诚的。”
清一下嗓子，咱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，笑声、掌声、喝彩声如期而至；这首诗，可以说倾注了咱对北大荒、对我们十连的全部感情，自我感觉不错；夫人看后也叫好肯定，在家准备了不下十次，每每朗读便热泪盈眶，一旦大声朗诵就难免动情落泪。
朗诵完毕，掌声雷动；咱强忍着欲夺眶而出的热泪，高声说道“小禄这厢鞠躬了、作揖了、敬礼了”，将诗歌的打印稿塞给坐在边上的指导员，转身便退了下来。身后不知是谁叫道“小禄，风采不减当年”；咱不敢回首，挥手致意，生怕落泪而有损光辉形象。
“小禄，都记得哪。”坐在身后的王副连长夸道；“当然，王连长，听出来了，咱可是句句有出处啊，”我一甩头，趁机一抹泪花，“咱小禄呆的时间虽短，但对连队、对这片黑土地的感情是最深的。”其身旁包括“老太太”在内的老职工，都不约而同地点头称道。
“大家出门拍集体照了”，俩位新领导忙着张罗。
“胡大哥，写得真叫好。”咱只知其系天津知青，玉柱在旁介绍，“王恒民，最后一任司务长。”“尤其是‘分离的害怕’，咋一听好似不对；再细一想，嘿！绝了，害怕用在这儿真叫贴切，把几种心情都一起刻画出来了”。这可是知音哪，咱嘴上谦虚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分场的场长和党委书记亦赶到我们连，来探望回连的知青们。
而分场的专职宣传干事何淑梅，则是从早就忙活着对这次知青回访的报道，拍照、录像、合成；听说当晚的场部闭路电视的新闻节目，就播出了小何拍咱们回访的录像。
这集体照，可是此番回访最重要的，大小、长短、好孬、新旧不一的各式相机，纷纷上场；拍了一张怕不好，两张拍了还担心不保险，于是就来第三张；一时间，在“茄子”的主流声中，不断参杂着“黄瓜”、“西红柿”之类的搞笑声，真是其乐融融。
而后知青们分别去老职工家中拜访，咱们杭州知青集体来到指导员家，陈婶捧出珍藏的知青寄来的结婚照；咱们还去了王副连长、刘副连长的家，到处是欢声笑语。
嗨，十连，咱们的家！
六、干杯
虽说当初在连队时，咱是滴酒不沾，且天生的与酒无缘；场面应酬，咱这号人从来就是能躲则躲、能赖则赖；说来也怪，咱喝酒的感觉一直是：白酒是辣的，黄酒是酸的，红酒是甜的，啤酒是苦的；说实话，对咱来说，这喝酒还真不如喝药呢。
但此次回连，咱的自觉性强着哩，也有革命的心理准备；知道“干杯”这是绝对免不了的，谁让咱们北大荒产“北大荒”这等好酒呢。
家有贤内助珍珍，咱可是谁都不在话下。一则咱当初在连队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，敢灌我酒的这肯定为数不多；二是夫人深藏不露，其酒量高我那可不是几个档次，说来惭愧，私人场面上是常赖其赞助，鄙人方能涉险过关；三乃准备周全，夫人已为咱在药房购得“解酒药”，其功能独到，这手中有药，心中不慌。
中午，全连知青在营部的饭店宴请全队的老职工，摆了满满八桌，分大小四个包厢。咱们杭州知青是自成体系，端坐在一个小包厢内，好相互有个照应。加凳之后，老职工、农工排五班长王登科和老女工排长翁昌银等也先后一起入座。
开席后，分场的俩位场长和党委书记便在现任连队领导的陪同下，特意前来敬酒，热忱地欢迎知青回访，告辞时还一再关照“常回家看看”，实诚感人。
酒过三巡，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亦挨桌来敬，这你来我往地好不热乎。
菜上五道，咱这号人便自觉革命，端着酒壶、酒杯主动出击，免得被动挨打还不落好。夫人关切地问道，“吃了没有？”点头示意便扬长而去。
指导员那一桌上，三位老领导在座，玉柱、嘉俊等知青作陪，看来这敬酒干杯的重点难关在此无疑。咱一番寻思后，准备梯次解决，便倒了半盅酒，“指导员，您坐着，小禄敬酒。”果然不出所料，还是老领导最理解体量咱，初战告捷，顺利过关。再倒半盅，便想举桌同干，混水摸鱼地蒙混过关，岂料王副连长发难，“小禄，看好喽，我可是满怀啊”；“小禄和王连长干一个”，玉柱在一旁助兴添乱，这下没辙了，看着满桌笑眯眯地望着咱的老领导、老职工们，只好满上，“王连长，小禄敬酒”，一干而净；可一眼望去，王副连长却只喝了一小半，正待要较真，嘉俊却告知王连长心脏不太好，无奈只得作罢；这下面正在为难之时，刘副连长出来解围，说是一起干杯；“不成啊”，咱可不能厚此薄彼哪，既承情又顾面地倒上半杯敬了刘副连长，咱顿时便酒意上头，脸红耳赤起来；最后再满上一杯敬了全桌，总算头昏眼晕地攻下难关。
再转向其他各桌，每桌都老职工、知青插花式地坐着，基本上各桌均有加座，边吃边谈笑风生地好不亲热。咱故伎重施，倒上半杯便共喝同庆，不过话可说得好听：“咱小禄来敬酒，量浅只敢半杯，但这情份却是实打实的”；还不错，大都顺利或涉险过关；正在洋洋得意之际，岂料乐极生悲；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那桌、哈尔滨知青为主的那桌却不肯轻易放咱过去，不得已只能满上了干杯。
这一圈酒敬下来，咱少说也干了七、八杯，加上先前在本桌意思意思所喝的，这肯定也有高度白酒半斤开外、六两朝上了；别说自打鄙人出生以来从未喝过那么多的酒，既便是上溯三代、五辈，恐怕这家族之中都能充当海量喽。
满怀豪情地撞回到席上，喘息着、脸红脖子粗地告知干了多少，杭州知青是莫不惊诧，纷纷关切起来；直至夫人珍珍如实奉告，“吃了解酒药的”，大家方才放心。此后，凡来咱桌敬酒的，章顺、培源乃至章明，便自告奋勇地替咱说情或挡驾。
几口肉食下肚，稍息片刻，顿感人舒服不少，“看来这解酒药还真管用”的念头便油然而生；谁料节外生枝，现任领导小周和小王定要和咱加深感情，二度来敬，且不得替代。
咱摆起架子，端坐不动，“干杯也行，但需有条件”，“请讲”；仗着酒意，口出狂言：“你们把指导员和老职工给我照顾好啰！”“放心！干杯！”
嘿，北大荒的酒啊，酒也醉人人更醉。
七、扫墓
午餐后的首要任务，就是扫墓、去老连长刘法元的墓上祭奠。
正待出发之际，也不知是谁说是此地风俗，扫墓当在上午；“真他妈不够意思！”咱一听便在心里骂将起来，这要说早说啊，咱们晚一点吃饭不就是啦。关切地询问连长刘法元的夫人“老太太”，道是不碍：又问老指导员李金玉，也说无碍；咱正色说道：“老连长英灵在上，小禄我做主了，咱们心诚则灵，出发！”
车队驶出营部，一会儿便下了水泥路面的县乡公路，开上了土路，顿时车就颠簸起来。这好象是去排水工地的路，咱凭借当年的印象记忆着；这土路倒也宽畅，只是多少有点高低不平，再加上车辙深深令人不安。果然，一会儿车队就停了，哈尔滨来的驾驶员，从未开过如此形象的公路，望着前面的坑坑洼洼和深深的车辙，生怕擦着车辆的底盘是再也不敢尝试车技了。
走吧，大队人马下车徒步前行。
一路上，我们杭州知青轮番地搀扶着瘦弱的“老太太”打头，问长问短；“小禄啊，也就是你、你们杭州知青还掂记着老刘哪，老李通知我，我还不敢相信呢”，“哪里、哪里，应该的、应该的”；“五十年场庆那会儿，来的知青也不少，哦，比这次少点，就没一人想到去看看老刘啊，你们杭州知青有情意呢”，“老太太”感慨地道谢；“‘老太太’啊，这您就说得过了啊，场庆那会儿是没想到、没顾上，想到了都会来的，您看今天来多少人哪；再说了，连长那会儿对咱们知青多关照哪，扫个墓、敬柱香、烧张纸还不是应该的吗。”
连队的老领导、新领导，不少老职工、很多知青都结队走来；我和指导员谈起今年的反常气象，四月下旬北大荒的寒潮、杭州和北大荒今夏的高温酷热。
记得八月初，咱给指导员打电话，告诉成行北大荒的决定，别提他那高兴劲儿了；谈了咱们的行程打算，讲了要给老连长扫墓的事，请他一定要给安排妥当；听得出来，指导员电话里的心情有些激动，一再让我放心，这不，早早地就把“老太太”接回连里。
路旁，有工程车在施工，好象是维修保养通讯设施的；有认识的老职工相互在招呼，得知我们大队人马是给老连长扫墓的，都不禁肃然起敬。
记得早在杭州决策北大荒之行的总体方案时，咱提出此行应给连长扫墓；话音刚落，培源便举双手赞成，“小禄想得周到，确实应该，这是我们杭州人的风格”；菲菲点头称是，应该专程上坟祭扫；光英快人快语：“这主意好，上次五十周年场庆，还真的忘了去拜拜连长”；夫人珍珍不甘落后，自告奋勇，我来准备香烛纸马；培源总括道：“这样才好，有情有义，我们挑头成行，有此一举，我们杭州知青的地位就突出了”，攀比出头之心油然。
咱虽无和其他城市知青攀比之意，但达成扫墓共识很是称心如愿。而实际上，各地知青间的攀比之心也未必绝无仅有，咱们此番回访，风闻哈尔滨知青就全面动员，道是接待水准一定要赶超咱们杭州知青上次接待连队荒友的水平。
来到连长墓前，“老太太”流泪不止，“老刘哪，小禄看你来啦！”
咱恭恭敬敬地朝着连长的墓三鞠躬，“连长，我们杭州知青、小禄我看您来了，您在那边还好吧”；回身拿出在杭州准备的香烛纸马，点上，燃起；杭州知青挨个地鞠躬、敬香、烧纸；当副连长从指导员口中得知，香烛纸马是咱们由杭州专程带来，不禁眼红地拍我的肩膀，“小禄，还是你啊。”
各地知青依次为连长祭扫。
临行，咱流着泪，哽咽着向道别：“连长，小禄在有生之年，还会再来看您的”。
依依不舍地大伙儿离别墓地，沿途所遇的几辆工程车都纷纷让路，及待我等过后方才掉头、装卸作业。
老天有情，到车上不久，北大荒夏日的阵雨便劈头盖脑地打了下来。
唉，安息吧：连长，北大荒的第一代恳荒人。
八、参访
承蒙现任的分场领导相邀，和现任连队领导的推荐，此次回访北大荒、重返连队，参访了不少场景；虽则行程匆匆，但因计划周密、安排妥贴，倒也收获颇丰。
记得一到连队，各地知青到处辨别咱们当初流下的痕迹。我们亲手盖的男生、女生宿舍还在，四十年的风吹雨打使它略显陈旧，但令人欣慰的是依然完好而无破败之意；如今，内部一整一拦、开间缩小，改建成职工宿舍；而后新盖的家属房，则要更高一些，格局依旧，当然红砖墙红屋瓦的其成新度更高。
在连部前，杭州知青围住指导员，关心地询问打听各种状况；“胡哥，猜猜我是谁？”一个爽朗的声音从身边传来；咱一个机灵：亚玲，指导员的大闺女；“你个鬼丫头，这电话里你一声‘胡哥’，是叫得咱心头一热；待撂下电话后一寻思，嘿！这辈份上的亏，咱可吃大发啦”；亚玲得意地笑着，开心地和咱们招呼着；是啊，当初刚到连队时，她还是小孩没上学呢，如今已是端庄的中年妇女了，这个时代当属他们和她们及其子女的啰。
午餐前来到分场的职工之家，这里有图书阅览室、电脑网、劳动争议调解室、会议室等等布局，实际是一个综合功能的处所；二层楼阁，青灰色的水泥抹面，各个房间都窗明几净，宽敞亮堂；崭新的书籍成排成柜，崭新的电脑成列成行，这条件与四十年前相比真是天上人间；咱知道还应有各类活动场所，荒友们纷纷赞许称道之时，我却多少有些不以为然，关键是要在真正的实际使用上下功夫啊。拉着负责人到一边，提出些许建议，还问了何以从农垦总局网进不了八五二的网站的问题。
现在的分场比起当初的营部，可是气派多了。那时，营里就一栋三楼的办公场所，连邮政局也挤在一楼；大礼堂、医院、中学、招待所、商店，这些大一统的基本设施，构成了兵团、农场中，营或分场这一最基层的管理部门的基本构架。如今，街道多了、宽了，建筑物不仅多、还高大了许多，新建的商品房比城市毫不逊色，路旁的行道树已初具规模，花坛中各类花卉正开得争艳吐翠。毕竟时代不同了，小城镇建设也已初显成效。
在走向露天广场的途中，咱和几位荒友聊起了对老职工的称谓问题。你还别说，亚玲叫咱胡哥，有心无意之中还真是点出一个说大还不大、说小又不小的事儿；那时初到连队，少不更事，对老职工及其家属的称谓，便跟着连里老人们的叫法办；也反正都是同事，从来就没大没小的。再老的长者，咱们也跟着称“老某”；大咱十几岁的，老职工叫“小某”咱们也照搬照抄；指导员的夫人三十出头，咱们也叫“小陈”；粮食保管员老袁、袁代伍的妻子也有三十了吧，咱们也跟着叫“小李子”。这称谓之中，实际上含有辈份关系，如今咱们也年长喽，要扬民族美德；咱提议：以一轮生肖即十二岁为准，凡大于此标准的当以“叔、婶”称呼；而小于此标准的当以“哥、嫂”相称，当然主要是对老职工的家属。大伙是议论纷纷，各持己见，都道是该设一个称谓的过渡期了。
分场的露天广场设计、建造得大方气派，也是多功能的；一端有主席台，一边有观众席，无论是文艺演出还是体育竞赛、抑或是群众集会、联欢，均可承担。各地知青纷纷合影，最后还拍了回访荒友的“合家欢”。
下午时分，车队开到十三连、也就是六队，参观水稻示范园区。这是一个北大荒现代农业的典范展示区，成片成片的高纬度寒带水稻，植株壮硕，稻穗齐整，沐浴在北大荒最美的金秋阳光下；绿中开始带黄的叶片上还滚动着刚才阵雨的水珠，晶莹剔透地折射出日光；你挤我攘的稻穗肥大粗长，浆灌得已若少女含羞般地低头；拂熙的和风吹过，但只见那稻浪摇摆，如受阅女兵的方阵那般婀娜多姿，动人心魄。
不远处，齐腰高的大豆茂密盖垅，令人陶醉的摇铃季节已移步走来；远处的苞米，长的如同小树林那么茂盛，结的棒子该有小孩胳膊那样大吧。
北大荒，三代垦荒人奉献的中华大粮仓的金秋季节，最醉人的丰收在望的美好时光。
嗬，由衷地永远祝福，八五二我的第二故乡。
九、辞别
晚饭的初衷是在连队就餐，如五十周年场庆那样，吃“百家饭”，举办篝火晚会。
然而，午餐刚开始时，得一惊人信息：道是连队老职工黄殿全，为将咱们各大城市知青回访连队的消息，通知在外的老少爷们、娘们，在场部被汽车撞伤、正躺在团部医院呢。
知青们惊愕之下，忐忑不安起来，这为咱们的事奔波而负伤，岂不罪过大了；惶恐不安之际，咱灵机一显，问玉柱认得其妻否；得肯定答复后问其在场与否，又道正在就餐，而后又再三让他人确认；咱推理判断：问题不大，否则其妻定在医院相陪，但咱们总有道义上的责任，务必前去探视。
大伙商讨推敲，决定晚上活动取消，晚饭仍由知青请全连老职工，结束后当即返回团场，委派代表前去医院慰问。
晚饭仍在同一酒店，改在大厅摆放；两溜十大圆桌，还是满满当当，好不热闹。
新任领导小周、小王是再三要作东，数番争执不下，大伙便推咱出马还道定要如愿。咱这号人，什么场面没经过，雄纠纠气昂昂地便来到主桌；“俩位现任领导，知道咱当初是什么身份吗？”“知道、知道，大名鼎鼎的能不知道吗”。
“虽说咱只是会计，但在连里可是响当当的人物，也是说一不二的，不信你们打听打听；下午，咱们收到连队老职工家家户户集资赠送的礼品，真是不好意思啊，这情份重得让跟来的司机都感动流泪；咱们今后可还是要再回连队、来看望大家的，你们要是欢迎，说好喽，这顿饭归咱们知青请”。
俩人还想争辩，被咱连哄带骗地蒙了过去，应承后，咱才和他们干杯。
回到席上，小连夸咱真压得住阵脚；我却纳闷，老领导居然都一言不发；还是嘉俊心细，说是让他们帮谁？与是乎，方才大悟如醒。
口说无凭，这受托办事一定要牢靠。咱抓紧填饱肚子，便早早地守在外边；果然不出所料，俩位新领导先后都想溜出来结帐付款，被咱连笑带骂地顶了回去。
太阳落山后的北大荒的傍晚，空气是如此这般的侵人肺腑地清凉与清新。
吃得快的，先后离桌，大家又三两成群地交谈。
是啊，事物总是一分为二的，咱们这次回访，也看到、听到一些不太光彩的东西；什么游手好闲哪、打麻将成风啊、甚至还有打光棍的；按咱们那个年代的话来评价，真叫是“南横林子大了，什么鸟都有”，也不足为怪。
有的老职工忿忿不平，埋怨自己的下一代不争气：“你们那时从大城市来，享福惯的来吃苦，还干得有模有样的；如今我们不少子弟，反倒吃不起苦，怨天尤人的真不像个样儿，这叫咋会事儿？”也有的人甚至偏激地评价说，“那时知青中最操蛋的，都比我们的小孩强！”拳拳之心啊，不争气的孩子不也到处都有吗。
老连长的儿子来接“老太太”，特意到咱跟前再三致谢，大家含泪告别。
七月十五的月亮升起，带点桔黄和桔红的混合色彩，刹是壮观好看；北大荒平原上的圆月，因纬度关系，远比杭州的大而圆还亮。
现已住在分场的老职工，纷纷来握手相别；陈三、陈四兄弟俩走到跟前，“小禄啊，今后可再难见到你啦”；咱笑笑，“是吗，多保重”，他们是老职工中最年轻的，还有陈五，和咱们一般大。送老职工的车先开了，再三关照咱们十分钟后方能出发。
车过新华水库，皓月当空，银色的月光泻于水面；湛蓝的夜空中，洁白的云朵如羊群漫步；如同当初咱们在这儿时，一般无二的良辰美景。
连队路口，又是老少集结，灯火通明，锣鼓喧天；咱们赶紧下车，或握手、或拥抱、或挥手相别；再来、再来啊之声不绝于耳，女生和老娘们多已挥泪；咱一狠心，低声挨个催促和拉开；最后，朝大伙深深地鞠上一躬，转身上车掩门，“开车！”
呃，十连，我的家，等着咱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