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月27日早晨,我在上班的路上接到一个电话,传来郑加真先生有些悲戚的声音:“丁聪去世了!刚在电视里听到这个消息……”我的心怦然颤动,眼前立即浮现出漫画家丁聪那笑容灿烂、憨态可掬的形象……
这位全国著名漫画大家,与北大荒曾有一段特殊的情缘,1958年曾做为“右派”与聂绀弩、吴祖光等一批文化名人,从北京被下放到北大荒劳动改造。也是因为有这段历史的缘故,2007年初,我为创作纪念北大荒开发建设60年摄影集《拓荒者》,有幸到北京访问了丁聪先生,这也许是丁聪生前最后一次与来自北大荒的人相见吧。
知道丁聪的名字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记得是在建三江修别拉洪河工程时,我在一个农场的商店里买到一本丁聪的漫画集《鲁迅小说插图》,此后又在《读书》等多种书刊上见到丁聪的讽刺漫画,他的漫画用笔简捷、造型生动、形神兼备,寓意深刻,只要一看就知道是丁聪的作品,他总是在作品的下角属名“小丁”。以后多年,我又陆续购买了《讽刺画》、《古趣图》等多部丁聪的漫画集,尤其喜爱他创作的《文化人肖像》,他用简炼传神的笔调构画了163位中国文化名人的肖像,并附有每个人的自述、简历及友人对他的评价,这对我构思创作北大荒人物摄影集《拓荒者》产生了影响。在创作《拓荒者》查找史料的过程中,还意外的了解到丁聪曾在垦区工作过,是个老北大荒人。尽管北大荒对他来讲是“落难”之地,但他却与北大荒、与北大荒人结下了终生的情谊,在80年代、90年代,乃至进入新世纪之后,丁聪曾多次回访北大荒。1994年在回访云山农场时,他满怀深情的写下了一幅字:“云山是我到北大荒的第一站,五一云山水库的坝上都有我抬上的土,今日重来故地,真乃三生之大幸也。”2005年,已90高龄的丁聪再访北大荒,参观了刚刚落成的北大荒博物馆。此次回去不久,因不慎摔了一跤,老画家就再也没能站立起来。
鉴于丁聪与北大荒的这段渊源,我萌生了要为丁聪先生拍照,把他的形象收入《拓荒者》摄影集的愿望,北大荒开发建设的历史长廊中不应该缺少丁聪先生的位置。我委托当年与丁聪同在《北大荒文艺》编辑部共事的郑加真先生介绍引见,但传来的消息令人担忧,丁聪在住医院不能见面。我没有放弃,一直等待着机会,终于在半年后的2007年初,打听到了丁聪已出院回家的消息,经过郑加真先生说明缘由,丁聪夫人终于答应了访问的请求。
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清晨,我敲开了丁聪的家门,只见丁聪穿着藏蓝色的厚棉衣,身上盖条毯子,斜靠在一张躺椅上,在阳台边静静地望着窗外。他面容消瘦,根本无法与我印象中那个有着胖胖的大圆脸、灿烂的笑容、神彩飞扬的漫画家“小丁”联系起来,不禁从内心里感叹岁月和病魔的无情。我问候他,他没什么表情,只略微点点头。夫人大声告诉他:“他是北大荒来的,要给你照相,你笑笑”,这句话真有神奇的功效,表情木然的丁聪竟突然展现出灿烂的笑容。尽管已92岁高龄,但他的头发几乎仍然是全黑的。我们把他扶坐进轮椅里,丁夫人为他围上了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,又给他戴上宽边眼镜,丁聪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,焕发了神采。面对镜头,他总是露出自然、纯真的笑容。由于摔跤损伤了脑子,丁聪说话有些口齿不清,也不怎么说话,但他对夫人的每一句话都有敏感的反应,他抱怨夫人一直限制管束他,不让他出去。说起北大荒的往事,丁聪反复说:“我去北大荒的那天,爱人正在医院生产,我只是隔着病房的玻璃窗看看她和刚出生的婴儿,就离开了北京……”已经过去60年了,对这告别的一幕丁聪依然记忆犹新,可以想象他当时悲凉酸楚的心情。尽管一夜之间丁聪就从《人民画报》的副总编变成了右派分子,从首都北京被贬到遥远荒凉的北大荒;尽管当时北大荒的自然和生活条件十分艰苦,但丁聪依然保持着乐观、幽默、开朗的个性,笑对磨难,创作的激情依然高涨。他先是在云山水库工地挖土修坝,后被调到刚创刊的《北大荒文艺》编辑部做美术编辑。无论从事什么工作,他每天作画的习惯不变。他后来说:“正是这些画,帮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,使我恢复了自信和乐观。”他画北大荒的生活环境,画兴修水利的劳动场面,画勘探开荒建点的场景,画创业者们的生活状态和情趣,经过日积月累,形成了反映创业北大荒的系列漫画和《北大荒素描》组画等大量作品,如《听北京的声音》、《等家信》、《踏勘》、《新生》等漫画,艺术而又惟妙惟肖的描绘了北大荒人的创业生活,如今看来仍十分亲切、生动、感人。丁聪用漫画讴歌和宣传了北大荒精神,填补了北大荒文化艺术形式的一个空白,具有珍贵的史料价值和艺术价值。
丁聪在北大荒生活了三年,于1961年回到北京,从此北大荒成了他魂牵梦绕、终生难忘的地方。丁夫人给我看了一本丁聪的画传,其中在北大荒生活的篇幅,包括文字、漫画作品和照片占有相当的比重,可以看出北大荒的经历在丁聪心目中的份量。做为全国屈指可数的老一辈著名漫画家,病中的丁聪对我这样一位来自北大荒为他拍照的陌生的年轻人,给予了热情的配合,总是亲切的微笑着,在客厅拍摄后又转到他的书房拍摄,他还认真的翻阅我带给他的关于北大荒的书籍,这令我十分感动。
一晃两年多过去了,听到丁聪去世的消息,虽然并不感到很突然,但我内心仍然隐隐的痛惜,痛惜北大荒失去了一位具有赤子情怀和独特魅力的纯真朋友。丁聪先生安祥、平静、又有些落寞的靠在躺椅上望着窗外,任时光在眼前渐渐流失的情景,令我感慨、难忘。
北大荒的荒凉曾使丁聪蒙受苦难,北大荒的雄壮也给丁聪的身心注入了能量,丁聪感恩北大荒,北大荒也感恩丁聪。
5月,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,在明媚的阳光里,我折下一束怒放的丁香花,面朝北京的方向,在心灵深处默默的为丁聪先生祈祷:先生一路走好,方便的时候,再魂游北大荒……
2009.5.29草就